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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七日。好晴。星期一。罗霄山脉南麓小山镇。
民屋白墙黑瓦,披满朝霞。有晨鸟鸣,有炊烟起,有山岚似薄纱,有溪水潺潺走。天地清明,茶园叠绿。云驻峰头,香满清山。
镇叫汤湖镇,山叫狗牯脑山。山中有好茶,唤“狗牯脑”。茶名土得掉渣。多年前初闻,我哂然一笑,大有不恭敬。不喝茶,遂也不懂茶。不懂茶,故而也不解茶。奇怪的是,从此“狗牯脑”三字,竟在心里生了根,以至于每要通人情关节,“狗牯脑”必是首选。
曾给只喝红茶的北方朋友千里寄绿,他喝过后大呼其好,从此年年索茶。有一年气候失调茶质欠佳,他误会我办事不尽心,居然不管不顾一番埋怨,差点没毁了两人情谊。
是怎样的一种茶,让一个视我若重的朋友不惜置情谊于茶外?
因此由头,我吃尽晕车虚脱之苦,两度抵汤湖,两度攀狗牯脑山,终于,对“狗牯脑”不再止于名气上的认识,而是有了醉心的热爱和如仪的恭敬。
第一次在三年前,也是四月,也是春意芳菲时节。是时谷雨已过,茶已采完,远远近近的层崖上,不见采茶人,惟有清风白云相生相伴,翠鸟声声啼于竹色翠山之间。
沿山路而上,但见山腰处高低座落有民居。屋主好客,把登山人迎至屋前,几撮新茶,一溜茶碗,山泉水烧开,冲入,一碗碗碧润若琼的茶汤即成。但见汤中茶形紧结秀丽,条索紧曲匀齐,色泽黛绿莹嫩。闻一闻,香气清新若兰;品一口,滋味鲜爽浓醇;细回味,口感甘爽悠长。
坐在屋前向阳开阔坪地,听风过竹梢,暸云盘远峰,看茶田层绿,把盏手中,续水品茶,少顷神清疲消,如醉如痴,物我两忘,真正领会到了“一掬茶芽报好春”的滋味。
这就是正正宗宗的狗牯脑茶了。此茶只因汤湖有哇,一碗既喝,胜却人间茶韵无数。
难怪友人要重茶轻我一怒失礼了。
茶喝罢,再攀高。乏累了,再找山上人家喝茶,如此且行且停,算是把好茶喝了个够,很奢侈也很值得炫耀的一次喝茶经历。
也就在那次,在山顶,我有幸拜会了狗牯脑茶的第六代传人梁其贵,并且和他祖孙俩合了影。三年了,每每看到照片里朴素的梁氏祖孙俩,我就心神恍惚:无论如何,走进一个有传说的家族,总是让人且信且疑,不知是梦是真。他们的祖先就安息在合影的不远处,坟莹四周,有异常高大的茶树环抱,那是始祖亲手栽下的茶苗么?
茶树不语,任由世间风流云散,只有那茶香依旧,茶道依然,一年,十年,一百年,两百年。让世间那些有缘狗牯脑茶的人,一喝难忘,再喝不舍,三喝迷醉,从此如中魔法爱意难却。难怪遂川才子樊蔚源要尊奉其为“神茶”了。
每念及此,对于梁氏血脉上的祖孙俩,我就素心谦恭,方寸有度,不敢乱仪。狗牯脑茶,你是承了怎样的天意,才藉遂川汤湖梁氏家族,孕天地精华,采玉宇灵气而现于人间,香泽世人?
回到212年前。
清嘉庆元年(公元1796年),以放木排为生的汤湖人氏梁为镒,因水患落难南京,被太湖籍女子杨氏收留并结为夫妻。杨氏善种茶,后双双携茶籽返梓,选中形似狗头的狗牯脑山潜心种茶,研制出工艺独特,色香味形俱佳的茶品,被选为皇室贡品,梁氏便取山名为茶名,称为狗牯脑茶,并视制茶工艺为秘技,立下“传男不传女,传内不传外”的祖训。
历史总是充满传奇,这不是故事的全部。故事里有乡绅李家与茶农梁家的利益和品牌争斗。故事的高潮发生在1915年,李乡绅将狗牯脑茶送往美国旧金山参展,获得巴拿马国际博览会金奖,从此狗牯脑茶名扬四海。
又近百年,故事还在继续。2005年,狗牯脑茶被列入中国茶叶名典和联合国政府采购目录。镇政府领导告诉我们,现在,他们又在为狗牯脑制茶工艺申报“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”。现在,他们的茶园面积已经达到了两万亩。梁氏有幸,他们的先祖要是看到“面小而量少,视为珍品,历来为贡品供帝王享用”的狗牯脑茶,能够壮大普泽如此,该不会再固守祖训,不求变新了吧?
很可惜,陆羽写《茶经》早了1250年(《茶经》问世于公元758年),如果时光倒流,如果先师能和我们并立于狗牯脑山顶,他又会怎样写汤湖和狗牯脑呢?奈何时空永隔,诞生于200年前的狗牯脑茶是永远无缘像其它名茶一样,立于《茶经》之典了。
狗牯脑的“茶经”,只能由汤湖子民自己念了。
春光娇媚,从狗牯脑山顶往下看,虽则清明刚过,茶园中穿红着绿的采茶人却也不少,好山好茶,晚茗也香。目光再放远,层层峰峦山脉把小镇四合,山麓独立于世外,安静洁净,优雅祥和。
汤湖,这个以名茶和温泉扬名的小山镇,就这样,成为我行旅中一个难忘的驿站,立在了梦里梦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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